碎片轰然拼合,发出清越如钟磬的声响。
她踉跄后退半步,撞进洛缪怀里。
“我记起来了。”她喃喃道,把脸埋在洛缪染着冷香的衣襟里,声音闷闷的,“全都记起来了……包括,他骗我的每一句。”
门外夜风忽起,卷起廊下悬着的风铃。叮咚、叮咚、叮咚——
七声清越,恰似当年玄霄峰顶,镇山碑碎裂时,那七道贯穿天地的雷霆余韵。
洛缪一手轻抚玄玖歌后背,另一手悄然掐诀,指尖银光流转,在虚空绘出一道微不可察的符印——那符印一闪即逝,却在玄玖歌后颈留下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月牙印记。与此同时,远在千里之外的玄霄峰巅,那座布满裂痕的镇山碑忽然震颤,碑面浮现无数细密金纹,缓缓弥合最深处一道横贯碑体的暗痕。
“现在,你可以选择。”洛缪的声音在玄玖歌耳边响起,轻得如同耳语,“继续做十二岁的玄玖歌,或者……做回煌玄门的掌门。”
玄玖歌慢慢抬起头,烛光映亮她湿润的眼睫。她松开攥着襦裙的手,任那件宽大的襦裙滑落肩头,露出底下素白中衣领口——那里,一枚赤色朱砂痣正在缓缓晕开,形如展翅凤凰。
她抬手,指尖拂过那枚朱砂痣,忽然笑了。
“既然都回来了……”她转身走向少年,一把夺过他手里剩下的半块桂花糕,狠狠咬下一大口,糖霜沾在嘴角,“那我的掌门令牌呢?还有——”她抹了把脸,泪痕未干却眼神灼灼,“你欠我的三百遍《玄枢真解》,什么时候补上?”
少年怔怔望着她,忽然也笑了。他抬手,用拇指蹭掉她嘴角糖霜,动作轻得像擦拭易碎的琉璃。
“明天辰时。”他声音沙哑,却带着十二年未曾褪色的笃定,“我在藏经阁等你。不过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她颈间若隐若现的凤凰痣,“这次得加罚——罚你亲手给我泡一盏醒神茶。茶具,我借你用三天。”
玄玖歌鼻尖一酸,却倔强地扬起下巴:“谁要借你的破茶具!我自己的‘流霞盏’还在库房锁着呢!”
“哦?”少年挑眉,“那盏底刻着‘阿然偷喝过三次’的流霞盏?”
“你——!”她脸颊爆红,抬脚就要踹,却被洛缪及时拦住。
“好了。”洛缪握住她躁动的小手,转向少年,“明日辰时,藏经阁。但在此之前——”她指尖微光闪过,一张泛着寒气的银箔凭空浮现,“你先把这张‘溯时契’签了。”
少年神色微凛,接过银箔。箔上符文流转,隐约可见“魂契为引,时光为牢,若违此约,永堕归墟”十六个古篆。
他提笔蘸墨,笔尖悬停半晌,忽然问:“要是她哪天想起来,我其实偷偷把她的星砂罐拿去炼过辟邪丹……”
玄玖歌的拳头已经捏得咯咯响。
洛缪淡淡抬眼:“那就让她亲自罚你。”
少年终于落笔。墨迹蜿蜒如龙,在银箔上勾勒出“玄玖歌”三个大字——正是十二年前,他在镇山碑碎裂前,用自己心血写下的第一个名字。
烛火噼啪轻响。
玄玖歌望着那三个字,忽然踮起脚,飞快在少年左颊铜钱印旁边,用指尖蘸了点桂花糕上的糖霜,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。
“喏,”她退后一步,叉腰扬眉,“现在我们扯平了。”
少年摸了摸脸,糖霜微凉,笑意却一路漫到眼底。
窗外,第一颗星悄然升上夜空。
它清冷的光,正温柔覆在玄玖歌微扬的眉梢,覆在少年含笑的眼角,覆在洛缪指尖未散的银辉之上——
像一句迟到十二年的,无声诺言。